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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uya江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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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策丐策】重黎

挺长的而且烂尾

。。。愿大家不要被雷到

因为是之前写过的策唐的延伸文 所以有些情节可以看下那个

【先感谢一下喜欢这文的人 并没有人会喜欢】

………………………………………………………………………………………………

01

很久以前我家有把炎枪重黎的赝品,听说是爷爷在南诏国的古董地摊上一瞬间相中的。

当时的爷爷并不知道炎枪重黎的传说……他就是一瞬间看到就爱上了那枪,便决定买下它,之后听那商人说起了传说,就更喜欢了。

那大概是赝品中的极品吧,不管外形材质还是锋利程度,在我的心里,那把枪跟真的炎枪重黎唯一的差别就是那之中没有烈阳奔虹赤的灵而已了。

爷爷死后,那就成了父亲的的枪,父亲死后,又传给了哥哥……后来我哥也死了,那把枪却被我遗落在那片夺走他生命的沙场上。


我没想到,十年之后,会再次遇到那把枪。


02

史朝义自杀之后,这段近八年的闹剧也终于算是结束了……随之结束的,还有很多,例如天策府。

实在是没几个活人,不如就此散了吧。

代宗的意思是,虽然你们这些天策遗将确实给国家做出很多贡献,但是如今国家危难,也实在没办法给你们太多福利补贴……

你们要回乡的,给你们出路上盘缠钱,并且给你们一小块地;你们愿意继续当兵的,可以自由选一个国家承认的军队入了,军衔保留,包吃管住。

我没有可以回的乡,就申请去当了个成都广都镇的城卫,这个职位我挺喜欢,包吃管住,而且巴蜀不乱战火就难烧到这里。

起初有个师弟约我去参那种收复失地的军队,我说我就想去成都养老,我累了。

他骂我懦夫,问我是不是忘记了入门时候发过的誓。

我说入门誓词那么长,你能全部背一遍么。

他就不说话了,毕竟我说得那么有道理。他涨红了脸,丢下一句「逃兵」,摔门走了。

我心想现在的小年轻真可爱,我跟他同岁的时候大概……也没有像他那么热血。

说实话我虽作为一匹东都狼,倒是真的对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不是那么上心……

起初我会加入天策府,仅仅是因为那时候我哥问我,愿不愿意像他一样,执长枪守大唐……这仿佛是一个选择,然而事实是我除了愿意没别的选择余地。

我家,我爷爷我父亲我哥都是东都狼;更重要的是当时我所有的亲人,活着的只有我哥。我可以去的地方,只有天策府。


我不知道别人对保家卫国的定义是什么,我不否认自己是很自私的人,对我来说,有我所珍视的人和事物所在的大唐,才是我所想要守护的大唐。

连天策府都解散的如今,我实在是觉得没什么好守的东西了,也实在是没什么能守的东西了。


03

有天我在成都城里巡逻,遇到了个有个把月没见的认识的人,名叫祁安然。

我和祁安然认识近二十年了,之所以不说他是友人,是因为他自己说不要再与我做朋友……那厮是个纯阳宫出来的江湖骗子,他说他会看相算命,他说他看准我命中就克那些我珍视的人。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毕竟他突然跟我说他不要与我再做朋友的时候,天策府都散了……当时我也正好也想去找他,说要不我们别联系了,你看我喜欢的人们这些年来都死了,我怀疑自己就是命中克人,我怕连你也死了。


老实说遇到他有点尴尬,但是他摆算命摊子招摇撞骗毕竟是非法……我去管的话说他两句也就行了,如果是别的城卫,估计至少得罚点款。

我从祁安然背后走过去,当时他正扯着一个丐帮弟子吹得天花乱坠……我在他身后干咳了一下。

他大概是只看清我城卫的盔甲,忙护着他的摊子说大人我错了。

我说「祁安然……」然后就语塞了。

他看到是我,也愣了,我看他下意识地唤了声「李霖暮」。

他毕竟是当了那么多年江湖骗子,很快就恢复一脸贱笑,他转头跟那些围在他摊子周围的人说「这城卫大人我……我认识的人啊,你们现在信我是合法的算命师他吧?」

我踹翻了他的小桌子,让周围看热闹的都散了。

那丐帮最后走的,他一直打量我,我斜眼看了他一眼,他笑笑,特意对我挥手才走。

我回过头来处理祁安然。

他看我踢了他的桌子就跪下了,双手合十在头顶,一开始喊着「大人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算命赚钱回去,大人别砸我的摊子别罚我款!」后来人散了,他就安静地跪着。

我想说你起来吧,但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语气。于是我自己蹲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认识的人。

祁安然不太敢看我,却也不低头,反而把头抬得老高,装作四处看,偶尔看我一眼。


恰逢谷雨时节,今天也是,刚见到祁安然那会儿就在飘雨,现在下得大了。

我蹲着,祁安然跪着,我不起身,祁安然不好意思起身。

我看他几乎全身湿透,我感觉自己也差不多成了落汤鸡……我脱了头盔,把头盔挂在他发冠上。

「下次注意点城卫,如果不是我,估计得跟你强行收点税。」我起身离开,没回头看祁安然,我猜他随后也起来了。


04

我就近在杂货铺屋檐下避雨,遇到了之前那个丐帮,他扔给我一个烤红薯。

我站在平地上,他蹲在我身后房子台阶上,我们两个,安静吃烤红薯。

丐帮穿他们门派那套叫朔雪的服饰,之前打仗的地方见过那装束,我觉得是他们门派衣服里我最喜欢的。

过了一会儿,那丐帮问我,「军爷,那道士是你相好么?」

我差点被噎了一下。

他又问,「那是你朋友咯?」

「……不是。」

「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不像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那不对啊,不是相好不是朋友,莫非是老相好?」

我有点想抽死这个丐帮。

我说我跟那个江湖骗子什么关系都不是,你刚没听见那厮说吗,无非是认识的人。

无非是认识的人。

「哦哦哦那么军爷你还缺认识的人不?」那丐帮问。

我说不缺。

「哦我懂了你缺朋友。」他从台阶跳下来,在我面前伸了个懒腰,「我叫萧重黎,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我拒绝,不想和傻子交朋友……还有别叫我军爷。」我觉得我吐字挺清晰,声音也不低。

但萧重黎仿佛没听见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我懒得回他。

雨小了些,我想走,离那个逗比丐帮远点……被他拦了。他抓着我的肩膀,我一下子竟然没摆脱,他看起来是练家子,实力还不低。

「军爷……」

「别叫我军爷。」这个称呼,会让我想起十年前的一个亡灵。

「哦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名字呀!」萧重黎继续道,他真的是完全不会看人脸色?

我沉默。

「不能叫军爷又不说名字,那我叫你什么好?」他托着下巴,突然眼睛亮亮地看向我,吐出两个字,「狗策。」

狗你麻痹策。


05

我觉得我的无语在萧重黎看来就是默认……他大笑着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狗策再见,有空一起去喝酒,吃烤红薯也行……然后大轻功离开了。


我也是因为遇到萧重黎和祁安然这两个人,脑子有点抽了,于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萧重黎知道我以前是天策将士这件事很奇怪,更没发现萧重黎的名字有什么违和感。


萧重黎走后我才发现雨停了,我走回之前祁安然算命摊子的地方,现在那里没人。

我就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蓝白色的身影向我走来,他看见我看到他,加快了步伐。

祁安然把头盔还给我就直接走,他刚过我身后的时候我听见他说,「那个丐帮不太正常,你最好小心一点。」

我说嗯。

他愣了一下,走了……但是他走出去几步又回来了,跟我说,「明天你来这里,我给你样东西。」

嗯。


06

祁安然给我的,是一把炎枪重黎的赝品。

我看着枪柄上刻的云青二字,心情难以用言语表述。

我爷爷的名字是李云青。

这就是我家那把,随着我哥战死沙场而丢失的炎枪重黎。

祁安然说,这是他在太原的古董店见到的,看到枪柄上的刻字,觉得有必要带回来……一开始还不知道要怎样联系到我,就想随缘吧,结果不久,就在成都相遇了。

祁安然说,这事巧得都快让他信命了。

我说你一个靠算命吃饭的江湖骗子,居然之前不信命么?

他说他真不信。

「那么你还怕我克你。」

「……」


我其实知道的,一直知道,祁安然比所有人都不信命。

信命的人,是我。


我有点混乱,我不知道在我不想去打仗的现在,我又遇到那把枪,是个什么发展。

炎枪重黎,是属于真正的勇士的枪……虽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勇士,但起码不可能是我这种【逃兵】。

我觉着上天仿佛在嘲讽我。

毕竟这把枪里虽没有烈阳奔虹赤,却有着我爷爷父亲哥哥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忠魂。

但是又如何,我难道会为了一把枪就又回战场么?


07

祁安然把枪给我之后就从成都消失了,不知道他又去什么地方招摇撞骗……也不想知道。

他真是丢给我一样对我来说麻烦死了的东西。我实在是不太想看到这把枪。

我烦。

然而我每天就像着魔一样擦拭打磨它……我从来都认真打理我手上的每一柄枪。

我也每天练枪。

我就是怕,也许有一天还得用到……

萧重黎说我就是有病,简直是强迫自己去接触那些明明自己就不再想碰的东西,然后就会回忆一些痛苦的事情,导致我活得一直不是很愉快。

我说你倒是很了解我,那么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稍微高兴点。

第二天他送了我两根黄瓜,附了张字条,【用了我的瓜 忘记那些他 你开心了吗】

开你麻痹心。


说起萧重黎,从遇到他那天之后他就经常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

广都镇太小,我在哪里溜达都能遇到他,我觉得是他故意的。

我虽然不想和他扯淡,但我也不躲,毕竟我如果躲他,就仿佛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一样。

萧重黎偶尔会给我一个烤红薯或者小半只烧鸡,有时候也会是一块糖果半根糖葫芦,我都收,我觉得不浪费粮食是做人最起码得道德。

他也会给我酒……酒我是真不喝。

有天萧重黎说「狗策你作为个男人居然不喝酒,人生中一半的乐趣你都感受不到了。」

我嘲讽说人生一半的乐趣都得靠喝酒,你这人也挺可怜的。

萧重黎就说「那你这个不喝酒的人,说点乐趣来我听听。」

「……」

是在下输了。我还真的,回忆不起来什么乐趣。

我没法,主要是不敢去回忆那些让我开心的事。再光鲜的记忆,总会被蒙上一层死亡的阴影。

那些我爱过的人们啊,在我记忆中笑着笑着就看不清面部了,只剩下眼睛位置两个漆黑的洞,从中流出血来。

我仿佛能听见他们说,

【李霖暮,李霖暮,为什么我们都死了,你还苟活着?】

【李霖暮,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还要守大唐吗?你连我们都守不住,还守大唐吗?】

【李霖暮,你活着就克你周围的人死,你才是快死吧,来陪我们吧。】

……

「狗策,你怎么哭了?」

在脑子里那些声音快把我淹死的时候,我听见来自外部的声音,我几乎是下意识用手去擦眼睛……

但是谁特么哭了?!

萧重黎看顺利地骗到我,夸张地笑起来,他有多夸张,他扶着我的肩膀捂着肚子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抓空了,就蹲下来笑。

有那么好笑吗?

我觉得这厮真的烦死了,看不出来别人心情不好吗?

我不想理他,跟傻子呆久了怕自己也蠢了。

但是他蹲在地上,居然抓了我的脚!

我挣脱,顺便给他一脚。

萧重黎看起来很狼狈地侧翻在地上,但我知道他漂亮地躲过了那一脚。接着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靠近我,用右手从我身后搂住我,拿着他的酒壶。

我当时是那根筋没搭对,没立刻挣脱他呢?

那酒壶就凑在我鼻子前面,对于我这种没怎么喝过酒的人说,那气味真挺微妙。

萧重黎说,「狗策,我来教你男人人生一半的乐趣好不好?」他酒壶换了个手。

「不用……」了……

了字没说完,我突然感觉唇上一热,那个煞笔居然……

有滚烫火辣的液体从他的嘴里过到我的口中,烧过我的口舌,顺着食道向下,最后在胃里,甚至带动了心脏一起翻腾。

我……开风了。

他烟雨行躲出去,站在一边。他先还有点防备的样子,看我不打算打过去,他又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我轻功走,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当了逃兵。


08

我有点慌,因为我实在是想不起那口酒本来的味道。

我一回忆当时的情况,想到的都是萧重黎突然凑过来的脸,还有唇上突然的触感。

心跳加速,难以平息。

我二十四岁,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清纯少年,我也不迟钝。

我突然怕了。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萧重黎对于我来说是个什么存在……

我好怕我对他在不经意间产生了什么特殊的感情,这样他也就成了我所重要的人。

他也会像别的我所重要的人那样死掉吧?

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在害怕萧重黎的死亡……有这样想法的我,大概是真的对他动了情。


已经不能再与他过多接触了。


09

萧重黎依然每天在我面前出现,只是我见他就大轻功走。

这样情况的前四天,他都在我身后的地上看着我飞远;第五天的时候,他跟着我大轻功起,从我头顶直冲向我,导致我俩狼狈地被挂在广都镇郊外的树上。

他说「狗策,跟丐帮比轻功,你是不是傻?」

……真是抱歉我天策府轻功就是那么矮。

我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从树上跳下就走,萧重黎追上我,说「狗策你别生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就是烦了乏了不想见你了。

他像是思索了一阵,然后声音低低地说了声「哦」。

那个哦字挺冷的,让我不太舒服。

我转身就走了,我走得慢,也没听见身后有谁的脚步声。

他不追来。

大概再也不会追来。

我抬头看了眼成都上空,星光刺进我眼睛里,让我有点难受。


10

因为离我而去的人太多,我向来擅长接受身边又少了什么人的现实。

跟之前不同的只是萧重黎是还活着的人,偶尔,还会见他在城里讨饭。

他不跟我打招呼,我更不会表现认识他的样子……我们已经完全是路人了。


好吧,是我以为我们已经完全是路人了。

形同陌路的状态大概只持续了一个月,有一天萧重黎突然拦了我。

「狗策……」他叫我。

他从前面拦我,那我转身走就是……他跑着又绕到我前面。

「狗策……」

「……」我想说大侠你哪位,我们认识?

然而我看着他,又说不出话来……我想起我前几个月见祁安然,也是那么尴尬。

「狗策,我想我们还是不能就那么算了。」他语气十分认真。

「这位大侠,我们发生过什么吗?没有还谈什么算不算?」我扶着额,「我要去巡逻了,别挡着路,别以为我不会跟你动手。」

「李霖暮你不要脸!」他声音很大,「你吃了我的红薯收了我的瓜喝了我的酒亲了我的嘴玩了我的心你说走就走!」

有几个路人停了脚步,旁边房子里还有个小姑娘从窗户探出头看了我俩一眼,然后笑笑地关了窗户。

我这张二十四岁的老脸……


我假装出一种大侠你谁你认错人了的姿态,从萧重黎旁边走过,被他一把抓住。

我动枪了。

我不管我要打他!

但是,没马的天策,怎么打丐帮?

最后的结局,我被萧重黎按趴在地上。

为了制住我,他一只脚踩着我被他折到背后的两只手,另一只脚跪在地上……他还不要脸地说,「我都给你跪下了,就给个机会嘛。」

给你麻痹机会!

有路人喊着快来围观乞丐打城卫了,萧重黎看看四周感觉也不是很合适,扯着我直接轻功走。

我的枪还在地上。


11

我让他去找。

萧重黎说,「你要把空壳有什么意思?成都离南诏又不远,要不要我去给你弄十支一样的。」

我说那把不一样,那把枪可以算我家祖传的枪,跟它的原型,跟它是不是赝品没有关系。

「那我去找,你能不能别再不理我了?」

……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萧重黎又拦了我,他问我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要躲着他,如果是因为那口酒,时间都那么久了我气也该消了。

我说他哪里也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你又错哪里了?」

……

我认真组织了下语言。

我说,我出生那年我父亲死了,我十一岁那年我母亲死了,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哥哥死了……后来与我哥相好的人在我面前自杀了。

我在战场从来都是冲在最前的那个,也做过很多需要写遗书的任务……然而我一直都没能顺利地战死,倒是我要上的坟奠的人,每次战役结束都会增加……

史朝义还没死,天策府就已经死了,整个天策府只剩了几十人,还多是跟我认识不久的新兵……我最亲的战友们还有我的师长们,都抛下我到天那边去了。

我觉得我多半是自己命太硬,克周围的人尤其是对于我来说重要的人死。

所以我不想与你太多接触,我不想你也被我克死了。

……


「你说了那么多,就想表达你喜欢我嘛!」听完我的叙述,萧重黎居然是这样的评论。

我……我还有什么可说?

我发现我跟这人,好像从来没法正确地交流。

我说虽然不是你的错,但是大侠你真的很让我困扰,你才是给我个机会,让我消失在你眼前吧。

「狗策,其实我也会看相算命。」萧重黎突然转了个话题,「而且跟你那个自己都不信命的纯阳老相好不同,我是真会。」

「……」

「你没犯什么孤星煞星,你只是命中缺点东西。」

「缺什么?」

「缺重黎。」

「……」

「不信么?我赌上世代南诏将军的灵发誓,那些你所重视的还活着的人,不会死。」


12

我说大侠你太赖皮我服气,你随意吧。


我去找我的枪,萧重黎就在我旁边与我一路。

他话好多,一直在扯,我就听着。

他说他与我陌生人一样的那一个月,每天见我心都是碎的;

他都习惯了红薯买两份,然而猛然意识到只能自己一个人吃;

早就想上来与我说话,却一直怂到今天;

他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还穿着天策的盔甲,盔甲反光,阳光都不如我闪,好想再看一次;

他喝酒就会想起我,他说他总是想不起来那口酒本来的味道,因为当时所有的感觉都被触觉和心跳淹没了。

……

我听着,没意识到自己什么表情,只是萧重黎说,「狗策,你笑起来比板着个脸帅啊。」


我的枪果然不见了,不知道被什么人捡了去。

我站在广都镇的大广场,不知道下一步能做些什么。

我对那把枪的心情到底是复杂的。

怎么说呢,之前让萧重黎去找其实是赌气……它丢了,我其实还有点小小的舒坦。

萧重黎用手肘撞了我一下让我回神,问我要不要问问周围的人。

我们就随便问了几个路人,也问了后面房子里那个从窗户探出头来笑笑的看着我俩的女孩……都说没有见到。

「多半是命……」我自言自语。

我到底不是真正的勇士,甚至配不上那把赝品。

「那不找了?」萧重黎问。

「……不找了。」

「……恩。」萧重黎又环顾了下周围,发出一个闷闷的鼻音。

他似乎有点在意那把枪。

但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13

过年的时候,我又见到了祁安然。

他这次倒不是摆算命摊行骗来的,而是作为川西节度使的友人来成都。

除夕前某天,我在衙门附近站岗,就看到祁安然和那些官员们有说有笑地进了衙门,他看见我,也就看了一眼,他不想显得和我认识,我自然也不会和他打招呼。


除夕那晚偶然跟祁安然遇到……当时萧重黎舞狮,他让我在人群里看他。

祁安然在我眼前燃了一支窜天猴引了我的注意。

他跟我说了一句「好巧啊……」,我回了一句「……嗯,好久不见。」就没然后了。

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会与他说什么……毕竟我就是那么容易语塞的人,实在没什么能说的。


我又回去看舞狮。

萧重黎舞狮头。

我不懂舞狮,但我觉得他舞得挺好看,台下也很多欢呼,应该是真的好。

跟萧重黎混在一起大半年,再加上那厮实在赖皮,我也懒得否认自己对他的感情了……我很欢喜也挺喜欢,自己喜欢的人被很多人喜欢着。

祁安然也看了一会儿,问我,「李霖暮,那狮头是你认识的人?」

「……很明显么?」

「你眼睛一直只跟着他啊。」

好像是。

「那厮,有点眼熟。」祁安然又认真看了看,说。

「嗯,就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小心的那个丐帮……虽然我觉得他还不错,就是不要脸。」

祁安然突然没了表情,他开始细细地打量萧重黎,这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毕竟祁安然总是笑笑的,还擅长逗笑周围的人,我认识他近二十年,头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祁安然……祁安然……」我唤了他两声,然而他还在看。

这时候萧重黎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我们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感受到不是很友善的目光。

接着萧重黎抬着狮头突然冲了下来,对着祁安然就是一记踢脚,祁安然闪过了。

萧重黎站定,把狮头拿下来,「哟,这不是好几月前的骗子道士嘛。」

祁安然没有回话,他开了坐忘无我,把手放到身后背着的剑的剑柄……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伸手去制止一下。

凑热闹的路人把我们三个围了个圈。

结果祁安然大概是不想惹麻烦,他没拔剑就又把手收回来。

他从我身边走过,最后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

路过我的时候,他低低地说,「你爱跟谁一起现在的我也没立场管,但你起码找个人。」

我没懂,也不想问。

萧重黎凑到我面前,扛着狮头做了几个耍宝的动作,用狮头蹭了蹭我的脸,然后又跳回台上去,跟他的搭档们说了几句之后又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舞狮,只是状态感觉不如之前好了。


表演结束后萧重黎拉我跟他的师兄弟一起吃年夜饭……本来我是拒绝的,奈何拗不过他。

这是我第一次和那么多陌生人一起过年,不知是不是因为丐帮弟子都那么坦率而有趣,我竟然觉得挺开心的。

这种宴席上是不可能没人要我喝酒的,我象征性地喝了一两口,大部分是萧重黎替我喝的,于是他醉了,还醉得严重。

我不知道他是真酒疯还是借题发挥,他坐到我腿上还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有点被惊到,在他用力的时候就没稳住,凳子又是条凳,于是连我带他两个人就倒地了……

我不想形容那是什么羞耻的动作,我只能说那动作让他师妹都捂了眼睛。

而且大概是因为我脑子抽了,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推开他站起来,而是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面,我们保持那羞耻的动作还挺久。

我在看萧重黎的眉眼,其实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生得好看,我不太会形容人的样貌,只能说他好看了……现在他的脸离我好近,我竟然,有点,想,亲他。

我觉得我肯定是疯了,于是我忙站起来,我问他同门们这货住哪我把他送回去,所有人都只是笑根本没人回我。

萧重黎也自己爬起来,又是死狗一样挂我身上,他说「狗策你不要丢下我……」,顺便在我耳边吹了口气。

我最受不了对我耳朵吹气了,还是带着酒味的热气。


我又问了一遍他同门该把这厮送哪里去,他师妹咯咯笑了两声说,「他肯定希望去你家呀」然后他们就故意无视了我,继续喝他们的玩他们的。

萧重黎就一直挂在我身上,他头伏在我的肩膀,他喃喃地说他有点冷……

我恍然意识到这是过年呀还在腊月间,萧重黎还穿着舞狮的衣服,是挺冷的。

我觉得再这么下去他得病了,我仿佛能看到他病了必然是要我去照顾的未来……他那么麻烦,我真是不想照顾。

我决定先把他带我家去。


我半背半拖着萧重黎回我住的地方,看到祁安然在我家门口打坐。

多半是在等我。

他站起来,笑着问我「你们这是事前还事后啊?」

我说「别闹。」

「李霖暮你看清了闹的人是谁?这厮根本没醉好吗?」说着祁安然竟然拔剑对着我和萧重黎的方向扔了个七星,萧重黎拉着我躲过去了。

「你看吧他没醉。」

「道士你烦不烦?」

两个声音同时起。

我从看到祁安然在我门口打坐心里就不太舒坦了,萧重黎又骗我,更是让我一瞬间都有点怒了,我谁都没理,开门回去,萧重黎还想来拽我,我疾如风,然后关门。


14

也许当时我应该在门附近听下外面的发展,但是我没有。

也许初一初二的时候我应该去找他们俩任何人谈谈,但是我没有。

所以初三那天得知他们约架并赶过去的时候,都快要结束了。

他们约架不如说玩命,至少祁安然是真的想杀了萧重黎。

祁安然总是带两把剑,有一把我从来没见他用过。

萧重黎的师妹带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我看到祁安然脚下有山河,并且拿的是那柄他从没在我面前出鞘过的剑……

我几乎是下意识开山对着萧重黎渊了过去。

……

我伤得不重,却也不能算轻……城卫的盔甲质量实在是糟糕,不过幸好那剑气没有正中我心脏,只是从我左肩到腰开了道口。

伤口深,挺疼的。

那两个煞笔都愣了,祁安然连剑都掉在地上。

我说你们倒是别只站着看好么,能不能给我一个七星拱瑞先撑着,然后帮我去找大夫?


萧重黎去给我找大夫,祁安然给了我一个七星,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他跟我道歉。

我说我没事,毕竟也没法说自己有事。

我问祁安然跟萧重黎嘴上斗过了也功夫上斗过了,什么感受呢。

祁安然说「我就是懂了为什么你跟他一起……我还觉得我真是傻。」

我没问他到底懂什么了也没问他为何会觉得自己傻……。

但我不问,话题就又完结了。

空气又开始尴尬。

我得找个人说话,虽然七星有一定的加速伤口愈合,减轻痛感的效果,但有人说话转移注意力也总是好一点。

于是我问祁安然,这次来成都干啥。

他说他参军了,这次来成都过春节的,之后要不随崔宁去长安,要不就留守成都。

我下意识地又问了他现在战争的情况如何……

他细细地讲,我细细地听,细细地问。

讲得差不多了,祁安然说,「李霖暮,你知道你刚才的表情语气怎样的么?」

我意识到我确实是,有点激动。

「回来吧。」祁安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回哪里?」我装傻。

「……」

祁安然多半是找不出适合的话回,从身上找了一封信笺递给我,「这里有份你同门们发的召集令,你想回来,就拿着这个,去洛阳找他们就好。」

我看了一眼那封印有天策标志的信,只觉得心乱,草草地把它收到胸前的衣服里。

「我都怀疑你根本不是来过节,是来找我的。」我白了祁安然一眼。

「哈哈……」

聊到这时萧重黎也拎着他找的大夫飞过来,他强行站在我和祁安然之间,故意挡着。

那万花的姑娘过来处理我的伤,她有些惊讶地说,「伤成这样不疼吗?」

我说还好,习惯了。

姑娘问我以前是上前线的军人么,我玩笑说我写过的遗书说不准有她开过的药方多了。

「我啊,一直很想去做一个前线的医生。」姑娘轻轻地笑了笑说。

「前线很危险,姑娘家不太适合。」

「别小看姑娘家。我本就立过誓言济世苍生,更别说是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我也念了一遍,觉得这话每个字仿佛都带着苦味,而且我大概是受了跟之前祁安然谈话的影响,我还有点酸这妹子,只是说为了什么这种话谁不会呢。

我就笑笑说「现在这种落寞的大唐还有为的意思?」

万花姑娘楞了一下,她苦笑了一瞬间,「但是再怎么破败也是我的国家,你不能说它不繁华就不是大唐了……我还活着,我就想为了大唐做我能做的事,因为是生我养我的大唐呢……」

「但是你珍惜的一切都没了,大唐,根本就是空壳……为什么还要执着?」

「……只要我还活着,大唐还没灭,我珍惜的东西就至少还有大唐,怎么可能一切都没了。」

「……」我语塞,因为觉得这小妮子说的有理。

我看到萧重黎在看着我笑,这二子多半是在笑我吵不过别人……我白了他一眼。

万花姑娘在绷带的末尾打了个漂亮的结,嘱咐了我几句接下来几天要注意的事,又转头,跟旁边在等的两人表示完工了。

我们仨都给她道了谢,祁安然问她要多少钱,姑娘表示既然是给上过前线的人看病,钱就不收了,去她家药房抓药,又再说。

然后姑娘要回去了,萧重黎玩笑说要不要他再轻功带她飞回去,姑娘用好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萧重黎一眼,笑笑说丐帮轻功太高太快她晕,还是自己走回去好了。

万花姑娘走后,祁安然也默默地走了,他不太想跟我和萧重黎三人在同一个地方。


萧重黎伸手给我拉我起来,他问我哪里疼啊走路吃不吃力,我说刚才小姑娘针法挺好,我觉得我完全没问题……萧重黎就说我简直没情调,他说我应该说自己疼啊走不动路,这样他就能说「那我背你回去好了」。

我说你肯定打不过祁安然,我没来之前难道你自己没受伤?

说完我就被自己愣住了,我发现,萧重黎,是真的看不出伤。

那瞬间我还意识到,萧重黎,作为一个生在战乱中,战斗以肉搏近战为主的人,他身上除了丐帮弟子的刺青痕迹,竟然完全找不到别的伤痕。

祁安然那句「……但你起码找个人。」突然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


15

萧重黎送我回家,路上他跟我道歉,说自己不该跟祁安然约单挑。

我就顺便问了一下他们单挑的整个过程。

萧重黎极其努力地美化自己,但依然无法改变他就是耍赖的事实。

一开始他们约的一局定胜负,祁安然因为礼貌让了萧重黎紫气和山河,再加上有点轻敌……但仍然险胜了萧重黎。

萧重黎耍赖,说要三局两胜,祁安然有点烦,这次还用上了紫气东来,萧重黎果然败了。

没想到萧重黎继续耍赖,说要五局三胜……祁安然真的烦,落山河爆紫气拔出了赤霄红莲……结果打我身上了。

祁安然完全不留情面,剑剑入肉,萧重黎果然是应该伤得不比我轻才对,但是……

「那么你的伤……」我试探地问。

「……别小看笑醉狂啊。」他大大咧咧地笑着。

我真不小看,我就是不信。

作为一个丐帮和修紫霞功的纯阳切磋,笑醉狂都什么时候用?

然而我也没再问了,总觉得问不出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的真相,会怎样。

谈话也就断了。


萧重黎怕是觉得不太对劲,问我,「那个道士是不是游说你参军来的?」

我点头,突然想起来那封信笺我还没拆,就拿出来拆了。

信的内容简单明了,就是召集各地的原天策将士回去,不求复兴天策府,只求东都狼之魂不灭。

萧重黎问我是不是想回去了。

我如果还说不是那么也简直是矫情,强行自欺欺人了。

我从来没放着我的枪我的弓箭生锈,几乎每天都打磨;我还是每天坚持练枪,也没有忘记内功的修炼;我还是会去茶馆听茶客听小二说各地的战况……

我从十三岁开始上战场,十年在战场奔波,我不喜欢战争,然而我却习惯了征战,战争就如同一个烙在我骨头里的印记……

去年我拒绝我师弟,是那个时候我真真是心死,太累……然而休息了那么久,心境也平复了许多。

并非我想,而是我该,我得回去了。


「嗯我要回洛阳去。」我看着萧重黎的眼睛。

我想问他要不跟我一起去,但是我到底就是矫情,我没能立刻问出来。

倒是萧重黎直接答了我没问出的事,他笑道,「狗策你又能穿那身红白的盔甲了,我可喜欢你那样子……走之前就穿上好吧,让我再看一次。」

我是不是理解错了,他竟然表示他不会与我一起。

「之后我多半就是在长安或者洛阳,不回成都了。」我把【不回成都了】几个字咬得很重。

「是啊所以趁着你还在,穿盔甲给我看看呗。」萧重黎还是平常那样有点贱有点赖皮的语气。

我没问为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追求自己珍爱的事物。

萧重黎每天三分之二的时间和我一起,我都忘记了他也有他的师兄弟他的朋友他的各种……他是独立的,并不是我的所有物,他不想跟我走,自然有他的理由。

但是我心怎么就像堵了一样。

之后我就没跟他说话,本来假如他像往常那样扯,我也能强装着没事一样陪他随便扯扯,但是他竟然也不与我说话,就沉默地,送我回家。

最后他形式地嘱托了我几句要照顾好自己就走了,第二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三分之二的时间就没目的地与我一起,但我还是觉得心里硌得慌。

第三天我启程去洛阳,我没穿我天策的盔甲,我说因为现在我还没正式归队,穿那身不太妥当,但我心里清楚,我是赌气。


临走前,萧重黎依然是一副调笑的样子,他在我耳边吹了口气,然后轻轻跟我说,「当你觉得真是危急的时候,就念【红莲出业火,铁胆荡英魂】……但是只有一次机会啊,所以好好考虑一下。」


16

我这一年来终于在同一个地方看见十几张认识的面孔,我看着他们整齐的红白色调的盔甲,看着那面画着天策标志的旗……说心里不激动肯定是假的。

战友们跟我说「欢迎回来」,包括一年前和我发生了口角的那个师弟,都认真地欢迎我的回归。

那瞬间我就哭了。

我真的好想天策府。

我终于回家了。


17

皇上招我们入朝,我们也就往长安去。

天策府实在是活人少,皇上只能把我们集体编入崔宁旗下,但直接听令于皇上,任务的执行也不必跟着大部队,总之就是拥有一些特殊的照顾。

之后我们也就主要活动在长安周边,毕竟藩镇割据,不管哪里,都是乱得可以。

我来长安后半月,碰到了祁安然……他在军中的待遇还优于我,毕竟他不仅是英勇的武将,又会占卜天象,算半个军师,嘴皮子还利索,他与崔宁关系甚好,而且当朝皇上虽是推崇佛教,却也是喜欢这道士。

我都怀疑我们被编入这支军队有他做的手脚。


祁安然问我,怎么不见某个臭乞丐,还以为那厮像牛皮糖一样肯定要死命跟来。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真是不知道。


大多数时候,我跟祁安然之间还是尴尬的,除了聊战事,这些天来就只有起初他问我萧重黎怎么不跟来,那一次闲聊。

我还没回答。

我到底是看不开,他于我提出之前就先一步抛下我,说以后就做认识的人吧。

我何必,要和一个无非是认识的人有多少交流?

祁安然看我不是很乐意搭理他,也就不总在我面前找存在感了。

他这样子让我下意识想起萧重黎,某人看我不乐意搭理,就会变本加厉找存在感。


18

三月底我们打了一场恶仗。

一场又让我怀疑,我就是命中犯孤的恶仗。

祁安然,没有在应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我不顾军令,执意去找他。

我在夜里,只身一人前往那片修罗场,随时可能搭出性命,就为了寻一个无非是认识的人……我自己都笑了。

初遇萧重黎那天,他便问过我和祁安然什么关系。

我曾经对祁安然真的有情,而且不止是友情,与他认识近二十年,作为情人也超过五年,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对我说了那种话,真是让我心死……但是我知道的,他也是顾虑我,才会说那种话。

祁安然一直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最顾虑我感受的人。

只是他真是过于顾虑我,反而和我走远了。


我一具一具尸体翻看,找不到他活人,起码也把他尸首收回去。

终于,我路过一间房屋的废墟的时候,感觉踩进了气场,然后我的马儿吃了记九转,把我直接甩了下来,还受了惊吓,跑远了去。

我喊了声,「祁安然。」

空气中的杀气骤减,他应该是认得我的声音,才放松了警惕。

我听到一声微弱的「暮」,随后听到细碎的钢铁敲击墙壁的声音,我顺着声音过去,发现祁安然蜷缩在屋子墙角里。

他身上倒是没有直接插着什么武器,但是他血流得太多,蓝白色的道袍在夜里看起来居然有大片都是深色,血腥味弥散在空气里,我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我忙过去,走近了我才发现,他胸前和左肩有两个极深的窟窿。

虽不是左胸的伤口,他还给了自己七星,也点了止血的穴道,但也只是让自己活得久一点,那伤到底是重,拖不得。

我背起他……真奇怪,我明知连马都没有的现在,他多半是撑不到我带他回去,却还是背起了他。

我真的,不想再看我珍惜的人死去了。


「暮……别挣扎了。」祁安然伏在我背上,声音微弱,他说话仿佛都带着血的腥味,而且不止刺激我的鼻子还刺激我的眼睛,我就觉得眼睛酸胀。

我说你少说话,保存体力,我带你回去。

「已经够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才……撑到现在……」他继续道,「暮……停下吧……你一走动,我就超疼……停下吧……最后……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停了,找了个可以倚靠的地方放下他,他靠着墙,自顾自地开始说。

「哈哈……我啊……觉得萧重黎……好过分……一点都不顾虑你的心情……就是偏偏要跟你一起……但是……他就是因为赖皮……让你习惯他了……接受他了……」

「我就想……跟你耍赖……你是不是,就能继续喜欢我……但是我跟你一个地方……就好没法说话……下辈子……我要脸皮厚一点……」

「暮……你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所以我,去参军……想感受下,你生活最久的地方……什么样子。」

……

「我……以前说……我怕你克我……所以,就做认识的人吧……是骗你的……」

「我以为那样……你会好受点……」

「你……那么信命……我知道你最怕……我会死……如果我继续……与你一起……你会很……难受……而且你那么温柔……自己肯定说不出……我们别往来啦……这种话……所以才……先跟你说了……」

然后他停顿了,我就说,我知道。

他叫我别骗一个将死之人。

我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因为你从来都不信命,信命的人是我。

「我想谢谢萧重黎……这一年……你看起来,很开心……」祁安然笑了,他凑近我的脸,以一个呼吸都在我脸上的距离道,「暮,我真的,好喜欢你……」接着他的唇轻轻地靠在我的唇角。

我感觉到他抬手,但他没能自己抬起来。我就拉起他的右手,用他的手背抹掉我眼睛上的那些液体。

他昏厥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就要死了。

我,真的,不想看他死!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我从成都前往洛阳那天,萧重黎给我送行,他在我耳边说的话。

当我是信邪也好还是中邪也罢,我就是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就算是最危急的时刻,何不试试。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红莲出业火,铁胆荡英魂】,又在嘴边念了一遍。


我的面前,突然凭空出现一团烈焰直冲上天,点燃了战后灰蒙蒙的夜,在那火焰缠绕之中,有一匹通体红色的马。

我认得它,毕竟它与传说中烈阳奔虹赤的描述如出一辙。

它极通灵地在我面前俯下身子,我把祁安然放上去自己也翻身上去。

刚坐稳,那马儿就飞奔起来,向着自家营地的方向。

这是我此生遇到过的最快最稳的马了,这样的速度赶回去,祁安然,也许真的有救。

但是我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觉得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我丢失了。


19

我回营地,下马的瞬间,奔虹赤也就消失了。

军中不少人对它感兴趣的样子,然而此时救人要紧,便都招呼着给祁安然处理伤势。

是不是修道之人就是比常人命硬,他居然度过了危险期,祁安然虽还在昏迷,但好歹是不用死了。

我松了口气。


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之后,我感觉全身筋骨都像瘫痪了一般,今天实在是身心俱疲……

战友叫我先去睡吧,我说我再陪祁安然一会儿,我就在他床边等,但实在是抵不过疲劳,我有些昏昏沉沉,进入了一种半醒半眠的状态。

我想起烈阳奔虹赤,然后我想起萧重黎。

我发现我认识萧重黎一年,还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以前在我想找他的时候,他总是自己就出现在我面前,在我叫他名字之前,先与我说话;我在成都认识的人少,且大部分时间都与他一起,也就鲜有机会在背后提他的事。

他以前给我寄东西,只署名萧,然而此时,我脑子里竟然知道他的【重黎】是哪两个字。

重黎,烈阳奔虹赤。

重黎,烈阳奔虹赤。


传说中炎枪重黎是南诏将军历代传承之枪,枪中寄宿着南诏勇士的英魂。当得到英魂认可的真正的勇士手持此枪时,烈阳奔虹赤会响应英魂的召唤,为持枪者坐骑,驰骋沙场。


我想到祁安然表示过萧重黎非人;我想到萧重黎作为个战乱之中生存的人身上却没有伤疤;我想到萧重黎以南诏勇士之灵跟我起誓,说我不会再有珍视的人死去了……

我还想起,我从未对萧重黎说起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提过自己是天策将士,其实我从去成都开始就没穿过天策的战袍……那人却知我名李霖暮,知道我是东都狼,说我穿红白的盔甲好看。

我也从未知道过萧重黎住在广都镇的什么地方;从未知道他每天三分之二时间与我一起,那么他作为丐帮弟子要做的事都什么时候做……

……

突然之间,我后脑刺疼了一下。

我记忆的阀门像坏了一样,开始大片大片流出那些存在萧重黎的记忆,甚至有幻听,是萧重黎的声音,他叫我「狗策……」

接着那些记忆就像瓷器摔碎在了地上,逐一,碎成了渣。

幻听也越来越远……

碎掉的记忆归于虚无,最后我的脑子里漆黑一片。


20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祁安然还在昏迷,但看他呼吸平稳,状态倒是挺好的。

我想出去走走。

我刚出门就被战友们围了,他们问我昨晚的火焰马是怎么回事。

我一瞬间头疼,因为我就记得,有人告诉了我一句如同咒语一样的话,我念了,然后唤出了那马。

然而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告诉我的那句话。

他们起哄让我再念一次,我就念了,但是并没有发生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有点可惜……

这时,有个师弟问我,「师兄,你之前用的,是这样的枪么?」

「怎么了?」我把身后的枪拿下来,「……这不可能?!」

我自己成了最惊讶的人。

那是一把红色色调,有着鲜明南诏特色的枪,只是不知为何,它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原应有的光泽变得暗哑,有些破旧。

那把枪的枪柄上,刻着【云青】。

这把枪本该,被我弄丢在成都啊!

说是直觉吧,我忙回到自己住处,找出所有我的爱枪们,仔细看了数了好几遍,确实是少了最近我出征携带的那柄,却多了一柄炎枪重黎。

看来是在昨天,我召唤出烈阳奔虹赤的同时,枪也被重黎替代了。


我又是一阵头疼,我想起有个人,我以为他会随我来洛阳,他却要留在成都。

或许就是因为,重黎在成都,限制了他的去处。

但是我又只能想起是有个人,却无法想起是哪个人……

我开始回忆我在成都的一年,我发现我对成都的记忆存在大面积的空白……我意识到我应该只是忘记了一个人而已,只是那个人在我一年的生活中占的比重过多,我忘了他,那一整年的记忆,也都像破了很多个大洞一般残缺。

那是,我的……什么人呢?


祁安然恢复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我估计是也有托了炎枪重黎的福。

五天后他已经活蹦乱跳,我打算去问问他有关成都的事。

「过年那会儿,你去成都,是不是与人约了架?」我问他。

他说没有。

祁安然只说,他去成都,就想给我送信,信送到了他也就走了。

我看他的样子不想说谎,何况祁安然也没有对我说谎的意义。

「那你跟我说你大年初三那天都做了些什么。」

祁安然开始回忆,他表情突然严肃,对我说,「我想不起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虽然也可能是睡着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虽惊讶,却也有种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我觉得我有必要,回趟成都。


21

大概是命运吧,十多天后,杨子琳起兵造反,攻打成都,崔宁之弟没能守住。

崔宁的小妾任氏重金招兵千人,再加上崔宁这边派出一支军队支援,才又把成都收回来。

我就是随这支援军队顺便回的成都。


除了战争关系显得乱了,广都镇的布局却也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有些愣愣地走在街上,路过杂货铺,路过烤红薯摊子,路过我以前住过的地方……路过各处街道……我觉得我定不是一个人走过的这些地方,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都是谁陪我的。

我遇见了之前给我治伤的万花姑娘,我问她记得那天是谁找她来给我治伤的,她笑笑说「那不是军爷你家……」然后她就愣住了,她说她想不起来。

我还遇到了一个丐帮的小姑娘,她自己跑上来跟我打招呼,结果她喊了我的名字就顿了,她手足无措地说她就是觉得认识我,但是她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什么人认识的我了。

……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忘记,那么就是我个人问题,甚至可能是我幻想出的有那么个人……但是那么多人,表示觉得确实有某个人存在却回忆不起,那是不是只能说明,是世界剔除了某人存在的痕迹?

我突然被巨大的悲哀包裹了。

我在想那个人啊,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遇到了我,才要被世界剔除。


22

「你这小偷!」突然,一个丐帮少年跑过来想拿走我的枪,被我拦了。

「你这小偷!!」他又重复了一次。

我说小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这枪是我家的,枪柄上都刻着我爷爷的名字。

「我不信!除非你能用那枪唤出火焰马!大哥说,枪只能给可以召唤出火焰马的人!别的都是小偷!」

「什么大哥?他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线索居然自己撞到了我面前。

然后那少年就哭了。

他哭喊着说他想不起来了,为什么谁都不信他,但是真的有个哥哥让他拿着那把枪啊!

我拍了拍他的头安慰他别哭,我说我信,因为我也在找与那枪有关的,我却想不起来的人。

他却说我骗他,与他认识很久的人都说他偷拿了人军爷的枪,我这种头次见面的人却信他是受人托付的。

我问那要怎样他才信我。

那少年要我召唤火焰马。


我自己也不是很信,却也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念了一遍【红莲出业火,铁胆荡英魂】。

没有反应。

然后我魔怔一般地念了声【重黎】,我并不是在叫这枪的名字……我在唤谁呢?

重黎突然在我手中剧烈抖动起来,有火焰从枪头冒出,渐渐包裹了整支枪,我却不觉得烫手。

那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颇有包裹住我的架势……少年被吓得退后了几步,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我到底是没能召唤出烈阳奔虹赤。

但是在那包裹住我的火焰之间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丐帮,朔雪装束,笑起来有点贱,一看就是十分会耍赖的人。

他叫我,「狗策。」

记忆中那些空洞的地方,渐渐被填充,一切都是一个人。

我说「狗策你大爷。」

他就笑着跟我说,「好好好,大爷。」

我想给他一拳,报复一下我这几月来因为他而起的心烦……我拳在他面前停了,我松开掌去碰他的脸,果然,碰了把空。

哈哈。

被火焰包裹着也真是太热了,我的眼睛,止不住要流汗了呢。

我说萧重黎啊你也是骗子,还拿南诏勇士的灵起誓,说什么那些我珍视的人都不会死了,自己却要丢下我了。

他说他没骗我,祁安然不就还活蹦乱跳的么……至于他自己,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我问他是因为我,在没有炎枪重黎作为媒介的情况下召唤烈阳奔虹赤,才让他无法再保持存在的是吗。

他说,「我不是烈阳奔虹赤也似乎不是那枪中的灵……我只知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为了去见你……李霖暮啊,每次感应到你,你都在哭……我说心里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亲人朋友的离去当做自己的过错……所以我想,我想待在你身边,不管你怎么烦我都不会走,而且因为我没有实际存活过,就没有死的概念了……世间并没有什么人会克死他的亲友,因为人不可能是绝对孤独的……甚至呢,还有我这种,因为你在,才得以存在的存在。」

「但是你要消失了……」火焰有弱下去的趋势,萧重黎的影子变得有点模糊。

「只要你还还愿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你看,我被世界强行否认了存在,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你还是找到了我。」

「……」

「狗策,别哭,别板着个脸,你笑的时候真的比你那苦瓜脸帅个千百倍。」

「……」

「狗策,我拿南诏历代勇士的灵加上祝融神灵还有烈阳奔虹赤的灵给你许个愿……愿你遇到一个真实存在的萧重黎,无赖又犯贱,牛皮糖一般,你走到哪跟到哪,世界毁灭也会陪你的人。」他笑着道。

我也强行扯出个笑容,说借你吉言。


然后他突然问我,狗策你学会喝酒没有。

我说我会了啊,只是依然能不喝就不喝。

他说,「我记忆好像出了问题,好像忘记怎么喝酒了。」

我笑笑,说你居然把你人生中二分之一的乐趣都忘记了,也真是可怜,我教你想起来吧。

我去拿他腰间的酒壶,那居然是真实存在的。我含了小口酒,双手扶上他的脸,吻住他的唇,像当初他对我做的那样,把酒过过去。

酒尽,唇未分。

只是那唇上的压感在渐渐减弱。

萧重黎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狗策,吻的时候要闭眼,你连这都不懂吗。」

是了,我与萧重黎吻过两次,第一次震惊的,忘了闭眼,这次我害怕的,不敢闭眼。

闭眼你就不见了。

「闭眼好么,闭眼才显得像情人之间啊。」他的声音又响起。

那触感还在渐渐消失,他的身影也越发淡了……我终于还是闭了眼。

脑海中有他的声音,「谢你存在,让我得以存在。谢谢你,不介意我喜欢你。」

许久之后我再睁开眼睛,已经没有了火焰,也没有了萧重黎。


我对那丐帮的少年说,我没法召唤出火焰马,但是这真的是我的枪。

他说他信他信,因为他刚刚有见到阿重。

这边战事稳定,我就回长安去了。

萧重黎,还有有萧重黎存在过的成都,以后都会作为记忆,永远存在于我心里。

我也没和祁安然恢复多年前的关系,毕竟他还是不够赖皮,不够犯贱。


23

距萧重黎的消失过去五年,我才又踏上成都的大地。

我去广都镇绕了一圈,路过杂货铺的时候,我见到一个丐帮弟子,朔雪装束,他好像想去旁边买烤红薯,翻遍了全身似乎钱不够。

我觉得这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呢。

我就去买了两个红薯,扔给那丐帮弟子一个,转身走了。


谢你在我生命中出现。

谢你教我喝酒。

谢你告我我没有克任何人死。

谢你保护我的朋友。

谢你喜欢我。

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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